权力与资本的双重“罪与罚”

  虽然说早已从业多年,但林那北小说创作方面真正的风生水起,令人刮目相看,恐怕却是近些年的事情。从中篇小说《床上的陈清》,到长篇小说《每天挖地不止》,再到我们即将展开讨论的中篇小说《仰头一看》(载《收获》杂志2021年第6期),的确称得上是一步一个脚印,渐入佳境。

  构成了《仰头一看》原初出发点的,毫无疑问是年仅九岁时左眼的无端被伤害。那一天晚上,部队礼堂要放电影,身为中学英语老师的母亲林芬奇,原本打算带着女儿徐华和儿子一起去看电影。没想到,她所带班级的英语小测成绩一塌糊涂,一气之下的林芬奇便把全班留下来补课,去看电影的计划随之彻底泡汤。耽误了一场电影不要紧,关键的问题在于,这一次意外的发生,竟然会从根本上耽误或者说改变的一生。那一天放学后,百无聊赖的在打完乒乓球回家的路上,和自己的两位小学同学夏伟伟与陈力力不期而遇。遇到两位小学同学本也没有什么,不幸之处在于,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夏伟伟和陈力力他们两位因为铁片发生争执后相互缠斗,飞出去的一个飞机状铁片恰好不偏不倚地直接飞进了的左眼。从此也就成为了只有一边视力的残疾人,一场悲剧就此酿成:“整个世界还是完整的,可却只能微微侧过脸,慢慢习惯用剩下的右眼看东西了。”

  遭此意外的一击之后,的人生被彻底改变,残疾人从此开始了自己的“躺平”人生:“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公园里这些人根本不是一个星球的,也许从九岁那个阴天,他就直接跳到老年,所谓年轻,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滋味。”如此一种看似水波不兴的生活状况,一直持续到他五十四岁时夏伟伟突然再度现身的时候。

  事实上,构成了《仰头一看》主体故事时间的,也正是他们一家人四十六年后的现实人生。

  当年坚决拒绝追究致残相关责任的“一家之主”徐刚健,因为罹患绝症刚刚辞世不久;林芬奇与的妻子祁小燕,内心里始终纠结着当年因徐刚健的阻挠而没有能够及时追究两位当事人相关责任的悔恨;姐姐徐华,仍然耿耿于怀父母因弟弟的不幸致残而导致的四十多年来的偏心眼;儿子徐平安,自动去职后过着简直就是“足不出户”的网络时代的宅家人生。一家人生活平衡的被打破,只缘于夏伟伟和陈力力这两位致残当事人再度浮出水面后,出现或者说介入到了他们一家人的生活之中。

  要害处在于,这个时候的夏伟伟和陈力力,早已不复是需要为生存打拼的普通民众,已然摇身一变,一个是所在城市大权在握的一市之长,另一个则是资本巨鳄,是大成房地产集团的董事长。很大程度上,林那北这部《仰头一看》叙事的被触发,正是因为夏伟伟和陈力力他们两位不仅再度浮出水面,而且都已摇身一变,成为了拥有权力和资产的社会上层人士。

  对于的母亲林芬奇和妻子祁小燕来说,市长夏伟伟的意外现身,被看作是改变自己家命运的一根救命稻草。正因为内心里抱着夏伟伟能够良心有所发现的强烈愿望,所以,祁小燕才会不管不顾,甚至干脆抛却羞耻地作出各种努力。比如,打电话。在想方设法了解到市长的热线电话之后,祁小燕打了很多次电话,但每一次接电话的都不是市长本人。再比如,写信。在文印店打印了一叠内容相同的信之后,每一周都会寄出一封,但却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即使后来,祁小燕已经巧妙设法,促使和夏伟伟在公园里“意外”见面之后,除了当面略有寒暄之外,夏伟伟在事后并没有作出任何与悔过有关的进一步回应。

  与夏伟伟相比较,作出了回应的,反倒是身为资本大鳄的陈力力。他不仅让手下的小齐安排请、祁小燕和徐平安一家三口人吃大餐,而且自己也还亲自出现在宴请现场。从他口口声声强调原本要出席宴请的夏伟伟因公务活动而被迫取消安排这一细节,就不难判断,对于他的很多安排和活动,若非同谋,市长夏伟伟最起码也是知情者。好端端的,夏伟伟和陈力力要联手宴请一家三口,当然可以被理解为是他们某种忏悔心理的现实表现。但遗憾之处在于,他们的忏悔却又是非常有限的。

  这一点,特别突出地表现在徐平安介入地铁事件之后。所谓地铁事件,就是指陈力力为了使自己的房地产“大成江山”增值,硬生生地要让地铁绕道“大成江山”三期的门口:“又传说地铁本来并不经过这里,也是地产商让地铁拐道了,报道出来的理由是为方便市民上公园,地铁站就设在大成江山三期门口,房价立马蹭蹭涨了几波,连一期二手房价格也跟着跳了一大截。”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要想让一个城市的地铁改道修建,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单凭陈力力一个私人企业家的个人之力根本就不可能,联系他和夏伟伟之间的特殊关系,背后某种权力和资本合谋的存在,是一种无法被否认的客观事实。地铁的这一改道不要紧,想不到的是,在“大成江山”三期门口的挖掘过程中,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东汉古城旧址。以至于:“地方志专家不停地在报纸上写文章,说路下面是东汉古城旧址,不能挖。”为了确保自身利益,自然会千方百计地设法排除这些地方志专家制造的障碍,在他使出手段,人为歪曲诬陷地方志专家反对的动机只不过是为了能够打折购买大成的房子的情况下,地铁挖掘工程得以继续进行。但任是谁都没想到,就在陈力力宴请一家三口吃饭后不久,一直处于沉默状态的徐平安却突然爆发,接二连三地以视频、抖音,甚至纪录片的方式,揭露事情的真相。哪怕陈力力以高薪的方式试图摆平此一事端,徐平安也都丝毫不为所动。

  就这样,借助于地铁事件的巧妙设计,作家林那北就在夏伟伟和陈力力他们二位的历史罪恶之外,又增加了现实罪恶这浓墨重彩的一笔。事实上,也正如广大读者已经看到的,面对着无端伤害小学同学的左眼这样的历史罪恶,以及地铁事件这样的现实罪恶,夏伟伟和陈力力这两位权力和资产的拥有者,除了假惺惺地曾经宴请过一家三口一次之外,并没有做出其他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忏悔与救赎行为。从这一点上来说,林那北的书写本身,就可以被看作是对权力和资本强有力的双重批判。

  与徐平安那种疾恶如仇的反抗行为相比较,耐人寻味的,反倒是当事人那看起来充满了理性的应对方式。“九岁那年,他一个仰头,然后一切都变了。现在徐平安把这些弄上网,夏伟伟会丢官吗?陈力力会做不成生意吗?铁片不是故意落进眼睛的,就不一样了,偷都是害人。”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已经确立了这样的一种观念,到最后,才会做出同样充满理性色彩的决定。一方面,“明天他要去找陈力力,最好也找到夏伟伟。不该,很抱歉,但不是他指使的,无论他们信不信,这一点他都必须亲口解释一下,再当面道个歉。”但在另一个方面,如果可以确定路下面就是东汉古城,“是文物,地铁就应该绕道,不能再挖!这话他也要大声对夏伟伟和陈力力说出来。”

  虽然我们很难简单在与作家林那北之间划等号,但相比较而言,林那北所持有的,恐怕也更可能是如同一样的理性应对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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